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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摆渡】春信(小说)

日期:2022-4-16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春信刚来班里的那几天,我们都叫她“怪物”。因为她的脑门不自然的凹进去了一块儿,倒让额头像长了两个角。下课以后同学们三五一群聚在一起,唯独她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。关于她的额头,没有一个人去问过。倒不是说因为样子让人害怕,而是她身上散发着一股酸酸的味道,没有哪个女孩子喜欢和一个不爱干净的人说话。我敢说,她至少一个月没洗澡了。更有过分的同学说得有三个月没洗澡。她穿的衣服很旧,再加上酸腐味,觉得她家住的房子肯定发霉了,住在那种房子里,不用一个月不洗澡身上的味道也好不了。

“李红武!”

“到。”

“张红英!”

“到。”

“徐芳!

”到。”

……

喊到得人迅速地站起来又坐下,前一下左一下,此起彼伏。但每次一喊到春信的时候,就要卡一会壳。“春信,春信……叫到你啦!”前后左右的同学需要催促着她,她才能听到。慌忙站起来,腰扭一下,两手垂得直直的如同木棍,面向着屋顶大喊着:“到,到,到。”不管同学们怎样哄堂大笑,她脸不红心不慌,先双手摁住自己凳子,才会庄严的,费掉几秒钟坐下去。

上英文课的老师更是笑得眼镜都掉到鼻子:“不要再答‘喝儿’了,下次就答‘到’吧!”她在全班同学的笑声里,很认真地向老师点了点头。等第二天的英文课,又喊到春信时,大家又听到了“喝儿——喝——儿。”

“你在转学前的学校学过英文没有?”英文教师下意识地把眼镜往上推了推。

“不就是那英国人说的话吗?是个挺帅的男老师教的……圆珠笔叫‘薄盆’,作业本叫‘爱死啥伯乐’。可是没学过‘喝儿’。”

“Here就是‘在这里和现在’的意思,你看我口型跟着我读:Here!Here!”

“嗨呀,嗨呀。”这次她很认真地读着“嗨呀”。这样认真的怪调儿,所有同学笑得前俯后仰,桌椅晃动了起来。可是春信却坦然地坐下,翻着书低声念着:阿波罗踢……爱波爱波”

哪怕在食堂里,她手抓着馒头,还歪头想着地理课本:“加拿大产镍、锌……嗯还有……还有铂、石棉。贵州……唔,贵州的铝土矿。”

夜里熄灯后,为了不影响大家睡觉,她就在厕所里轻轻念着课本。要是在天将明的时候想找到她。一般她就是在教室里。有一天我记得挺清楚,那是个落着大雪的早晨,窗外的树枝满是绒毛毛般的树凇。因为我需要去教室拿点东西,打开灯发现桌子上有个人趴着。“谁?!”我故意把脚跺得很响,整个走廊发出一种嗡嗡声。因为这是星期六的早晨,所有同学都在睡懒觉。可那人一动不动的,我壮着胆子走过去。看到后脖领露出的旧内衣“春信,嗳……醒醒春信。”入学以来,我还没有直接叫过她的名字,感觉嘴里发出的是雪花般生涩而生硬的字词。

“啊!啊!我怎么给睡着啦!”她还没张开眼呢就去找书。“推个车儿,趴瑞儿特”

“推个车儿,这英国话,绕着个大舌头……不像咱们中国字,一字一腔地读起来顺溜。这些个字还曲里拐弯的,老看老看就有虫子在脑子里,爬呀爬呀的。钻了好多的洞,脑子跟蚂蚁洞一样乱七八糟。老师说好记,多看多念就有了。我看你们学着也不难,看来是我的脑壳子不好。”她摸了摸脑门上的凹陷:“也许是这里得缘故。”说完她又不相干的念起单词来“推个车儿,趴瑞特儿”。

雪花唏唏嗦嗦的在窗外响着,有落在玻璃上的,瞬间就成为了水珠。她就像一个小老鼠,在所有安静的角落中存在,贪婪地在咀嚼课本里那些生硬的知识。

开家长会的时候,我们第一次看到她的爸爸。矮粗的样子,滚圆滚圆的肚皮仿佛揣着好几个大冬瓜。他坐在春信的课桌前,好奇地翻这翻那。老师在讲台上说着话,他的眼皮就眼瞅着挣扎,不一会就睡着了。在走廊和春信一起的时候,他大声得说:“妈的,白多了,这里的饭比咱家的好是不是?吃胖了。好好学!几年干下来,爹就带你去看看大城市去。你要是有出息上了大城市的学,爹就去那儿打工,咱父女俩能省了回家的路费也省下钱……”春信笑殷殷地点着头,满是幸福的样子。父亲说话声让好几个教室满是回声,惹得好多同学探出头来。

第二回她父亲来,她向父亲要一顶帽子。“一顶帽子还没有吗?爹这就给你买去,学校有卖的?咱不要这里的,这的好看不耐用。下午我就给你买了来,爹去县里,县里的好看又结实。不是去喝花酒,你咋跟你娘说一样得话。你娘一跑那么远,连问问你都不问问。爹是去县里看看有没有买卖,得挣钱养我闺女上大学呀。放心吧,下午就回!”

夹杂着呼哧声的大嗓门又招来很多探头探脑的同学,正讲得他冒出汗得时候,教导主任“恰巧”路过走了过去:“请到会议室去说话吧,那儿暖和又安静。”

“不麻烦了,不麻烦,一坐下就耽误功夫。喝不了一口水我也得走。”

他把羽绒服拉锁拉上,向教导主任点着头,呼哧呼哧冒着热气就推开门出去了。习惯性的低着脑袋缩缩着脖子的样子,好像是被撵出去的。

杨树鼓出的那些小苞,在和女孩子们羞涩的胸脯比较着。好像都差不多,大家也就安心了。但春信是个例外,她的身体一点也没有生长,肩一点也不圆润。哪怕偶尔地出现在树荫下,也总是和其他同学保持距离。我们和小鸟一样在跳在跑,整个学校迷漫着黏糖一样的甜。春信有时就会喊:“真好的太阳!热的话把衣服放我这里,你们……”

有时她周末从家回来,大家正聚在一起。人群原本的热闹就会寂静下来,不是因为嫌弃。大家会点点头说着:“来啦!”或者伸伸手说:“我帮你拿?”也有地张张嘴不说什么,但亲切的表情总是有的。若是她父亲在,人们都只是看不说话。因为她父亲对我们的礼貌性招呼总是点头哈腰,这让大家都不知所措。

有她的宿舍是最干净的,她总是会归结好一切东西。牙膏盒、脸盆、别人的被子,等一切都就绪,她坐在门口张着嘴,以训导主任的眼睛狠狠在巡视一番。如果一切都看着安然和舒畅了,她的下巴就微微抬起了一点。我不知道怎么形容,你看过军人的宿舍吗?牙刷都是一个方向的那种战士的宿舍,就是那个样子。

当然,这时候她身上酸酸的味道已经没有了。这是楼层老师最值得骄傲的,老师说一开始总闻着有些异味,还以为是有老鼠。后来发现是春信的被子。于是就趁一个没人的时候偷偷给洗了,和春信好好地谈了一次。春信后来的变化是老师手把手教的,说实话我们大家并不相信,女孩子爱干净是天性。春信从家里的环境换到新的环境,自然就会懂得干净了的。

她夜里总是咳嗽,说话也是渐渐弱了。仿佛那喉咙已经收缩,让我们听着吃力。呼吸局促造成脊背弓了,肩膀因此也更加窄狭。在身体正是发育的年龄,眼看着她在衰弱,这让我们心里总是不舒服。因此尽可能的,我们都对她好点。

一次我读着小说,她问我看什么,我说是《简爱》。她看看书面又翻了翻书页说:“你们比我学习好,功课不吃力。我就不行,想看看别的书,可是那样的话考试就不成了,聪明就是好。”但我发现她在我身后的次数越来越多,课外书的诱惑吸引着她,有一天她终于说:“你有什么看过得书,简单的我能看懂的。有时候实在是闷,出去玩又得花钱……”

“你爸有段时间没来了吧?”我突然想起来这个。

“哪里能经常来,能按时寄来钱就不错了。”她苦笑了一下:“外地打工去了,很多时候我连电话都打不了。他又没有手机,每天我都问宿管老师电话,总是没有打来……”

我挑了一本《呼啸山庄》给她,尽管是很老的书了,但我觉得挺适合她的。她“哦哦”得笑着,竟有点颤抖地接了过去,开始研究着书的封面。不一会儿,我就听到她很认真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简介,每个字读得都很响。

后来,我不记得是哪一天。我正趴着课桌午睡,听到头顶有沙沙得声音,好像有什么人在摸索。我抬起头,看到春信正把书小心地放在桌子上。我问她:“看完了吗?”她抿着嘴并不回答我,只是把脸用手捂住,头发似乎在抖动。从手心中传出抖动的声音:“好,那书真好。”我坐直身子,她却逃开了。

“春信早”

“春信早上好”

“春信你要回家吗?”

春信站在楼梯的拐角,被子、脸盆等一应物件堆在脚边,面对同学们她只是一味地笑着。她上身穿一件酒红色丝绒卫衣,下身是藏蓝色的裤子。这一年来白了许多,戴一个钩针镭射帽子遮住了脑门。大家从来没有看到过她这身打扮,都被惊艳到了。人们从没有注意过,春信原来这么漂亮。眸球乌灵闪亮,眉毛柳叶一般,长眉连娟、微睇绵藐。柔柔弱弱安静站在那里的样子,真如《呼啸山庄》中那个凯瑟琳的女儿凯蒂。

一阵杂乱得声音过后,大家都去了食堂。春信面对空空的长廊,认真看着墙壁每一条干开的纹路。等我们开始上第一节课的时候,春信也呼喘着进来了。她抱歉一般对着大家说:“我爸还没有来,能学一点是一点。要不到了那边也跟不上。”这最后时刻使她留着汗,忙着用纸笔记下来黑板上所有内容。甚至下一节地理课的地图,再下一节课语文老师作文解析。所有内容都在本子上留下痕迹,试图留在脑子里。但那个小本子上,有的英文字母丢了一个,历史知识中人物生平事迹完全张冠李戴,看得出心情已经完全乱了。

下午第二节课,春信被叫出来教室。她的父亲醉熏熏地站在楼梯口,春信背着行李包,一手拿着书包一手拿着网兜,晃晃荡荡地跟着。突然她停下来,把帽子递给了她爸:“喝酒了,别被风吹。”她父亲摇摇晃晃地拿着帽子给女儿重新戴上:“这儿的学校不好,等你去了市里,书就念好了。你后妈给你做了大肘子,以后咱们天天在家吃。这儿吃得什么这是,把我闺女都吃瘦了。”她父亲那独特大嗓门震得走廊嗡嗡响,盖过了教室里老师讲课声,穿进我们耳朵。尴尬的春信急忙拉着她爸走了出去,就像是两个逃荒者。

春信小时候长得圆头圆脑的,水灵灵大眼睛,圆圆的脑袋。人们常常逗她玩:“春信脑袋为什么这么圆?”她就会一边指着自己脑袋,一边歪着头说:“你说我的脑袋么?是接我的老医生弄得。那天我一出生,老医生就说我得接生出一个漂亮的娃娃。于是他就拿膝盖夹着,像做陶器罐一样两个手团呀,团啊。然后他对妈妈说‘你瞧,你女儿多漂亮,像个瓷娃娃,将来一定是个聪明的孩子。’就是这样。”说完,她就和大人们一起咯咯咯咯地笑起来。

有一天,春信在山坡上跑。她喜欢那漫山遍野的绿色,更喜欢听大自然热闹声音。昆虫嗡嗡响,甜甜草叶味道。为了听叶子沙沙响,她一边拨弄着叶子一边疯跑。如果有荆棘伸着带刺手臂挡住她,她就猫着腰钻过去。终于跑到了一小块空地,她竖起耳朵什么也听不见。于是她学着那些凶狠的狗叫声,倒把自己吓着了,也吓出来两只兔子。她看着那两个小东西争抢着钻一个洞,两个小尾巴使劲向上翘着,她被逗得哈哈大笑。但当她拿着树枝兴冲冲跑过去时,那两个兔子已经没有了。她胡乱的拿树枝鼓捣了一会,直到洞口已经不成样子才罢休。

当她玩累了,就趁着傍晚的霞光回家。快到家的时候她听到父亲那高昂又生气的声音:“最后一次告诉你,这事与你无关!非要刨根问底吗?你和……”母亲气急败坏的说:“再说我撕烂你的嘴!你还是不是个男人。”等她进屋,看到父亲抓住母亲衣领“啪啪”就是两个耳光。母亲一下子就头发散乱,眼睛往外凸着要挠父亲。父亲像疯了一样一手抓住母亲胳膊,一手往脸上猛抽。打倒在地的母亲缩成一团,紧紧护着自己的头。春信猛地疯跑了出去,喉咙堵堵的,她没有方向地疯跑着,却一直吐不出喉咙里塞住的那个东西。

第二天,她醒来一眼就看到妈妈放在枕头边的新衣服。昨晚那个又是土又是叶子的衣服已经扔在地上,不知怎么,难得一次太阳老高了才醒,让她心生恐惧。直到妈妈在外屋做饭的声音,才让春信心里踏实了点。昨天拦住她外跑得邻居婶正在和妈妈说话,窃窃私语伴随几声抽泣。春信把被子蒙住头,尽可能地把声音拒绝在被窝外。直到叫她起床吃饭,爸爸正在桌子前喝粥。见春信来了对她说:“一会吃了饭,去和你婶赶个集。”他把十元钱放桌子上:“坐下吃饭,在集上看上什么买什么,去把十块钱花完。”说完他瞪了春信妈妈一眼,眼神里带着嘲笑。

“知道了,爸爸。”春信回答,说不上为什么,她有种不祥预感。一家人都装作若无其事吃着平常早饭,父亲吃得很痛快,吸溜吸溜得喝粥声很响。春信知道父亲可能随时会爆发脾气,像爸爸这年龄的男人不是春信能弄明白的。妈妈则显得比平时安静,有点过于安静了,只是小口吃菜喝粥。但春信从妈妈脸上表情能知道,妈妈似乎下了什么决心。妈妈似乎发觉春信知道了什么,这让春信一下子心慌意乱了起来。春信又扒拉了口饭说:“那,爸,我去了。”

“回来!”爸爸粗暴地打断了她:“问问你妈给你多少钱。”春信看到妈妈浑身哆嗦了一下,忙说:“不,不,不,十块钱我也花不完。”说到这里,春信只觉一下子黑了,然后她听到稀里哗啦盘子碗碎地声音。恍惚中她觉得树枝抽打着她额头,拉扯着新衣服在把她拽倒在地。她又一次喉咙被堵得喘不上气。春信双手紧紧握着拳头,死死的要抓紧什么。

“春信就是这样,在那天把脑门磕坏了。”春信的爸爸看着手上黑白照片说,我们几个同学,从来没听到春信爸爸这么小心翼翼地说话:“谢谢你们听到消息过来,自从离开学校,春信一直念叨你们,她还想着还一位同学的书呢,你们替我还给他吧。”说完,春信爸爸找出那本《生命不能承受之轻》递给我。

“不用了叔叔,春信喜欢看书,这本书烧给她吧。”

(原创首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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